美国式的主旋律
提到“主旋律”，我们都会下意识的皱起眉头，在心里做一个拿遥控器换台的动作。
在我们的文化视野里，“主旋律”几乎是无趣、枯燥甚至虚假的代名词。但是，“主旋律
”却并不是东方国度的特产，在处处标榜自由美国，也充斥着主旋律文艺的身影。在与“
艺术”相对应的语境中，“主旋律”特指那些沿袭、复制社会主流伦理观念的文艺作品，
而真正的艺术品，则必须对这些观念进行思考和判断，同时把自己的怀疑和困惑投射到作
品当中。对于中国来说，社会主流伦理观念更多的表现为政治意识形态，而对于美国和西
方社会来说，则是涵盖宗教教义、政治理念、感情倾向、民族记忆等一系列因素的复合体
。
最近在南大上演的《学一学鸽子》的原著《蝴蝶是自由的》就是被观众评论为“美国
主旋律”的戏剧。一个游戏爱情的姑娘和一个纯真的盲人小伙子发生了火花似的爱情，尽
管火花一度走向熄灭，但最终小伙子的真诚打动了姑娘，同时小伙子和母亲之间因为过度
呵护而形成的矛盾也走向和解。尽管残酷的结局更能传达“爱的残疾，自由的悖论”的艺
术思想，但为了让掏钱买票的观众可以安心离开剧场，作者还是选择了不冒犯社会主流感
情倾向的“主旋律”作法。
戏剧毕竟是相对严肃的艺术，对于更贴近大众的影视艺术来说，美国式主旋律的作品
就更多了，甚至可以说，几乎所有好莱坞影视作品都是主旋律的同路人。它们顺从大部分
观众的欣赏口味，从不冒犯公众的伦理观和价值取向。就连以犯罪、黑帮为题材的作品，
好莱坞制片人也有本事让他们唱响主旋律，最近热播的《越狱》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写一群罪犯如何从监狱里逃脱，这样的故事情节无论在哪个国家、什么样的文化背景
下，都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但另一方面，越狱充满惊险与变数的过程，又特别能满
足公众的欣赏口味和猎奇需求。为了不使观众内心伦理观念破坏兴致，编剧把越狱的主人
公设定为一个“主动”入狱的好人，目的是营救蒙冤的、即将被处决的哥哥。而他的哥哥
则是一场政治阴谋的牺牲品。这样一来，美国人对亲情认同感、对蒙冤者的同情以及对政
治黑幕的特别反感便完全盖过了对越狱行为的质疑，而一旦观众心理的壁垒已经被冲开缺
口，那么影片中狐狸河监狱的围墙便丝毫不构成威胁了——狱警的邪恶和暴虐让我们忘记
了他身上的徽章，越狱同案犯值得同情的理由让我们忘记了他们原本就是个恶棍（尽管我
们也会让他们在内讧中断手断脚以示惩罚），几乎是在百万观众的欢呼声中，他们完成了
这项“绝对挑战”。但是问题在于，虽然编剧已经用超人的智慧把越狱行为纳入主旋律的
和弦之内，却依然没有办法解决这些罪犯们一旦真正逃脱，流入社会，又将如何刺激观众
伦理观念的反感。因此《越狱》是这部电视剧永远有出不完的续集，越狱者们永远狂奔在
闪耀的警笛之前——直到制片人们赚足了钱，并为他们安排好“主旋律”的结局为止。
如果我们已经可以承认中国和美国都是大量存在“主旋律”文艺作品的，那么一个令
人困惑的问题就是：为什么《越狱》那么好看，而咱们的“主旋律”叫人看了就想换台？
答案是两方面的。首先，前面已经谈到，美国式“主旋律”体系是复合的，除了官方
出于政治需要宣扬的东西之外，还有很多宗教、感情方面的内容，而这些有很多本来就是
人类社会所共通的善意表达：比如爱，平等，自由，亲情，奋斗、梦想……构建在这些观
念之上的电影，就算没有什么艺术性的内涵，但至少也是可爱的。而咱们的“主旋律”却
总跳不出政治意识形态的框子，跳不出“宣传队、播种机”的图解式思维，当然不会好看
。
另一方面，对于文学来说更本体的是，好莱坞用戏剧技巧解决“主旋律”的难题，而
我们则只会笨拙的让一位职位更高的大清官从天而降，把贪官们全部杀光。
为了说明美国主旋律电影的强大戏剧技巧，我想再举一例——《A片特攻队》(The Am
ateurs,The Moguls)。这也是最近在网上很风靡的喜剧片，写一群人业余拍摄色情电影的
经历。尽管这在美国是合法的产业，但其对于社会主流价值取向的挑战并不亚于越狱。编
剧用类似的手法，让这一切变得合乎伦理：小镇上有个居民，妻子跟有钱人跑了。他去看
望儿子，又被奚落了一通。为了赚钱，他这才萌生了拍色情片的念头。虽然编导们竭力把
拍色情片的过程处理的幽默十足、妙趣横生，但结局仍然是个问题——“主旋律”不允许
把一部出自善良的小镇居民之手的色情片放上货架。然而他们最终成功解决了这个难题：
片中一位女演员的哥哥看到了电影，把整盘胶片付之一炬。然后，就在大家失落无比的时
候，剧组成员之一，小镇碟屋老板捧出了一堆DV带。出于爱好，他用手持DV纪录下了这次
拍摄行动的全过程。凭借这些素材，他们又制作了一部电影，赚足了钱。就这样，一部游
离于主旋律边缘的“色情片”被改造成了完全符合主旋律观念的幽默温情电影，而其“色
情”的票房号召力却丝毫不受影响——实现这一切，靠的就是强大的戏剧技巧，就是亚里
士多德规定的、至今被好莱坞视为金科玉律的那套原则：设置一个目标，然后实现它；让
人物的行动变成情节发展的唯一推手；可然、必然但绝非偶然的事件逻辑；发现和突转…
…或者概括说来，情节的整一性。
我有时会想，如果类似的“坏人坏事”出现在咱们家门口的荧幕上，会是怎样一番景
象呢？必然是一些偶然失足的人，遇到了具有强大道德感召力的精神导师，在他的感召下
，失足者幡然醒悟，高高兴兴的接受惩罚，因为他已经卸下了内心的枷锁。最后，我们会
把他的错误归结为以下数点：
一， 破碎的家庭
二， 穷困辍学
三， 受到西方拜金主义的诱惑
四， 法制观念淡漠
五， 没有早点遇到伟大的精神导师
当然，失足的原因是不重要的，因为我们的主要目的是让伟大的精神导师在晚期肝癌
、突发心脏病、救火、歹徒尖刀（只能任选一样！——作者按）中光荣而感人的死去。因
为除了死亡对人的感官刺激，这样的主旋律电影丝毫不会引起任何兴趣。
尽管中美两国的国情不同，但古话说得好，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美国主旋律文艺创
作的先进经验还是值得我国的主旋律艺匠同志们加以吸收和借鉴。我不奢望你们摘掉主旋
律的帽子，从本质上把好莱坞甩在身后，但至少也请你们多学学戏剧理论，多用用脑子，
拍一点哪怕是主旋律但至少可看的片子出来。这更是为了你们“主”的那些“旋律”好，
因为当那个高官从天而降解决贪污腐败的时候，我真不知道你们到底是想宣传社会主义法
治，还是封建官本位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