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ze][size=2][size=5]推开窗,院子的地上还湿着,靠着窗口的苦楝树的颜色变成了深色,在冬雨后的阴暗天空里,一大早的树枝上栖了三五只麻雀,分散着在枝头叽叽喳喳,和往常的某个季节的早晨没有什么分别,只是我能够透过朗朗的树枝清楚地数出数来。妈妈说,小鸟也喜欢一群群地在一块儿。没错。这些小家伙也怕寂寞。
那没有叶子的树枝除了安静地载着些小鸟,还痴缠了一路的藤条。长长的,蜿蜒着,一路从树的根部紧贴着上行直到树的顶端的藤条,想是从春天起就和树相伴了吧,在叶子包裹枝条的时候还真的看不出这藤儿可以去到那么高。这高高在上的藤终于在盛夏时开了花,初秋时坠了个瓜,就此折了方向,朝向地面。
一直疑心丝瓜越长越重,那藤儿能受得住吗?每在推窗时,我总要担心的张望一下,今天的丝瓜还在那儿吗?看来我是多虑的,她总是安静着或是随着风摆一下,顶多是转个身,或是在阳光的照射下被镀层金,哑色的,并不招摇。
此时的丝瓜已不是盛夏时的墨绿了,好像上弦月的造型,却多了点厚实,那色深如墨,分明是笔力苍劲的古隶短撇,最是那一转身的一折显了她的柔中之刚。
在带着些许寒意的清晨,我与她对视,沉默的她,满面风霜的她,她的面上留着大风肆虐后的如刀刻般的痕迹,仿佛碎裂就要在即,那雨水渗着表面,那不是五月里含着花香的滋润,却是侵人心怀的流年的沧桑。
想起在盛夏的那个午后,看着那苗条但是丰润的丝瓜不免动了非非之想,采了她添个小菜一定环保无比,清新无比。可是想想那是对面楼那老太太种下的,人家没有摘,我怎能随便摘呢?岂不辱了读书人的那点斯文,还是等等吧。
可是这一等竟是夏去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伸手够得着的丝瓜不知已被谁采了,或是变了一碗汤了。我能看见的只剩下在高枝上的那个了,我疑是老太太嫌弃这只丝瓜长得不好看索性不摘了。好吧好吧,等了我吧,就这样看看能不能再看她长大一点儿,长结实点,好摘了来作浴擦子。
就这样看到今天,那时我不知道还有两个好物藏在树枝里,那可是在叶落之后的发现。有只像极了中规中矩的隶体悬针,端庄凝重;有只则像个长捺,消消停停如甩出去唱戏的大袖子。偶儿在风中动动,互相应和。从初秋开始,以树叶的纷纷凋落为音符,这三个声部组成了一曲和弦由淡至深色,由温热至清凉,由丰繁至简约地诉说着她们的心事,直达无牵无碍的深冬。她们并不寂寞。
虽然季节在变,丝瓜却执著得不坠,由青而赭,赭而黑,憔悴变了圆润,干枯变了饱满,紧致变了薄脆,娇滴的少女变了丰满的少妇,少妇又变了满脸皱纹的老妪。她总是示人以安祥的姿态,仿佛千年的遗传密码已牢牢地在握,只需要在四季的轮转里慢条斯里,不动声色,不焦躁。
风雨之后的光洁树枝,三两啁啾小鸟,几处丝瓜点点如墨迹未干的新图。我真是舍不得摘了。我想像着丝瓜的一生,在开花后结的新绿带着绒,在微凉秋夜时成熟,在初冬里寒风里干燥,在纷飞的瑞雪中含笑,路过繁花似锦的初春,笑在仲春的暖阳里,碎裂了身体,抖落了娃娃,在种子坠地的一刻,欣慰着,开怀着……她们没有忧愁。
被阳光涂了金的丝瓜,正安静地在倾听着天籁,她在等待着自己的命运,这是多么温柔的姿态。瞧瞧吧,冬天已快离去了,春天还会远了吗?此时枝头上的丝瓜已然是一副哲人的模样。呵,我的心也放在了丝瓜里,开始在节奏里摇摆了,溶入她们的歌唱了。
丝瓜种在城市的夹缝里,她当然知道身下不一定是温馨的泥土而可能是冰冷的水泥,却还是不改初衷地坠落,因为回归是她的坚持;无论种子在哪里发芽,孕育是她灵魂的归宿。她是她自己的精神之母,她在坠落时说,她已来过。
赞美神所造的作为植物的丝瓜,她在自己完成自己的一生,在她的等待中。.[/size]